第一章 引言
引言部分主要起到界定研究范围、阐述核心概念、阐明研究意义的作用,是论文学术逻辑的起点。本文主要研究六朝哀辞这一特定的文学体裁,首先要对它的文类边界做出准确的界定[1]。所谓文类边界,就是通过对哀辞和诔文、祭文等相关文体在适用对象、表现形式、情感基调等方面进行梳理,找出它们之间的异同,从而确定哀辞独特的文体属性和适用范围,为之后的分析提供逻辑基础。其次,声律机制是六朝文学形式美的主要表现,也是本文的研究核心。本节主要对哀辞在字声、韵律、节奏安排上具体的操作规范进行分析,探究它怎样利用平仄交替、韵脚密度的变化来达到情感宣泄和渲染的效果。这一研究不仅可以理清六朝文体分类的复杂脉络,而且可以用具体的声律分析路径来还原当时文人创作时的技术性思维。对哀辞声律机制的探讨,既可以丰富对六朝文学语言形式的认识,也可以表现形式美和情感表达之间的相互关系,对把握中古文学的艺术特点和审美规范有重要的实践意义和学术价值。
第二章 六朝哀辞的文类边界勘定
2.1 哀辞与周边丧葬文体的划界困境
从汉魏到六朝时期,哀辞和诔文、祭文、吊文等都是属于丧葬序列的文体,在实际使用中一直存在着混同的现象。在众多的历史文献记载中,同一种丧葬活动常常被不同的文体所指涉,同一个文本在不同的文献目录学著作或者文论中也常常被归类到不同的类别中,甚至出现互相矛盾的定义表述。部分典籍把情感色彩浓厚的悼念之作统称为哀辞,另一部分则根据具体的用途将其归入祭文或者吊文之中,这样的命名和归类上的不确定性,直接体现了文体界限的模糊。其根本原因是六朝时期社会丧葬文化风尚发生变化,从而导致文体功能趋于一致。随着士族阶层对个体情感的重视,各种丧葬文体都表现出强烈的抒情化倾向,原有的职能分工被打破,文体属性界定出现严重的重叠。这就造成了研究者不能仅仅依靠形式或者功能来确定一个明确的分类标准,从而陷入区分困难的理论困境。对这一划界难题进行梳理和阐释,对认识哀辞的本质属性、排除周边文体的干扰、为后面准确锚定哀辞的核心特征打下坚实的基础,有着十分重要的学术意义。
表1 六朝哀辞与周边丧葬文体的核心划界维度对比
2.2 哀辞核心身份属性的锚定
哀辞核心身份属性的锚定要摆脱传统上只用应用场景一个维度来界定丧葬文体的局限,应该从创作之初的定位、文本篇幅的形制、核心的接受对象以及情感表达的侧重点等多个角度来加以考虑。通过对两汉到六朝时期留存下来的哀辞文本样本进行逐一核验可知,哀辞不是泛指一切哀悼之文,它的产生有很强的针对性。哀辞的创作定位是“夭折未尽年寿者”,也就是主要用来悼念未成年或者英年早逝的亲友,而诔文或者祭文则是针对成年人的,具有生平述德和评价的功能,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哀辞的篇幅一般都比较短小,它并不追求叙事的完整性和宏大性,而只是集中到亲友个人对于逝者不幸遭遇的痛惜、悲恸之情的直接抒发上,情感宣泄的密度远远大于事实的陈述。因此,对哀辞的核心指向和功能进行严格的界定,可以明确哀辞是以悼伤天折未尽年寿者为核心指向、以亲友个体悲恸情绪的直接抒发为核心功能的独特的核心身份属性,从而把哀辞与其他的丧葬文体,如礼仪性的应酬、盖棺定论等区分开来。
2.3 与诔文、祭文的边界动态演化路径
汉魏之交,哀辞还没有完全从诔文中分离出来,这时两者都以述德为主,界限不清,主要的区别只是哀辞更侧重于抒发夭亡之痛,而诔文多用于定谥评述,蔡邕的创作就体现了早期的共生状态。到两晋之际,文体功能开始分化,陆机等人把抒情因素加强,哀辞由原来的“颂德”转向“伤悼”,和祭文在祭祀仪式中所起的作用形成了初步的对比。晋宋之际,由于山水审美兴起、个人情感表达的觉醒,颜延之等人又对哀辞的抒情空间进行了拓展,在语言体式上既不同于诔文的典重铺排,也不同于祭文侧重亡灵对话的语体,文类独立性明显增强。齐梁时期声律理论的发展使沈约等人把声韵格律运用到创作中,哀辞在形式上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审美规范,完全摆脱了对诔文的依附关系,成为一种有独立文体身份和特定声律机制的文学样式。该演化过程清楚地表现出文体在社会文化语境发生变化的时候,依靠功能替换和形式规范化来实现独立构建的过程。
表2 六朝哀辞与诔文、祭文的文类边界动态演化路径
第三章 六朝哀辞的声律生成与运转机制
3.1 六朝哀辞声律探索的整体时代语境
六朝时期是汉语文学声律探索由自发向自觉转变的重要时期,这一时期的整体时代语境给哀辞声律机制的产生提供根本的动力。汉末以后,由于人们对于汉字声调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周颙等人总结出了“四声”理论,从而促使沈约等人提出了“永明声律说”,在创作中严格避免声病,讲究宫商。这一系列的关键文化事件不但彻底改变了当时诗坛的面貌,而且对哀辞的创作也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哀辞开始冲破早期只重视辞藻的传统,转而看重声韵的协调和节奏的流动。但是与同时期的骈文、诗歌主要追求形式整齐、音韵铿锵的审美取向有所不同的是,哀辞的声律探索既符合时代崇尚声律的潮流,又契合其抒发悲情、寄托哀思的文体特点。一方面吸收了近体声律观念萌芽带来的格律规范,另一方面用声调的抑扬顿挫来加强情感的表达力度。因此,六朝哀辞的声律实践既是时代主流声律艺术的回应,又是在特定情感表达需求下产生的独特技术规范,两者一起构成了它的声律运转的深层文化底色。
3.2 哀辞声律适配情感的核心运作逻辑
3.2.1 哀辞声律的句度节奏调适方式
以六朝留存下来的百余篇哀辞文本作为分析样本,对各个时期的句式长短搭配、句组停顿设置和韵脚疏密排布进行量化统计,可以得出哀辞在句度节奏调适方面有明显的感情指向性。相比非哀类骈文追求整齐划一的板正节奏、诔文铺叙严密的平稳节奏,哀辞为了适应起伏跌宕的悲情表达,一般采用长短句交错的组合方式。从操作上来说,哀辞常常打破四六句式的固定格式,用三言、五言甚至七言的散句来打断语流的均匀性,让节奏随着情感的变化而变化。同时在句组停顿的安排上,哀辞有意地改变顿数的错落有致,防止由于过于整齐的节拍而产生疏离感,用不规则的停顿来表现哽咽哭泣时的呼吸状态。另外韵段切分也具有很强的灵活性,或者由密变疏,或者急促换韵,用韵律的顿挫来表现情感的宣泄和低回。以长短句交错、顿数错落、韵段灵活切分为具体的调适手段,既形成了哀辞特有的节奏形态,又成了它区别于其它文体、能够承载悲悼情感的声律机制。
3.2.2 哀辞声律的声韵选字倾向
六朝哀辞的创作实践里,声韵选字不是随意的语言堆砌,而是按照情感表达的需要来精心挑选的,关键之处在于创建韵字库以及确定高频用字表。通过对《广韵》韵部体系统计可知,哀辞在选字上有明显的声韵偏好,主要选用开口度小的韵部,闭口或者半闭口的发音状态,在生理上限制了气息的顺畅外泄,造成郁结难舒的听感,与哀伤情绪的内在阻滞形成同构。同时在声调的运用上,哀辞有意打破诗歌平仄和谐的常规,把沉郁顿挫的仄声大大提高。仄声字,特别是入声字的短促、急切,可以很好地表现出哽咽、抽泣的声音,使文本的悲剧性更强。另外从字义的选择上可以看出,冷色调的、带有悲感义项的字词所占比例较大,如凄、冷、断、绝等。这种声韵选字倾向背后所蕴含的情感适配逻辑非常明显,作者用压抑的语音形式和凄清的字义色彩,在听觉和语义两个方面营造出浓厚的悲凉氛围,让声律机制成为情感宣泄的直接通道,从而准确地表达出深沉的哀恸之情。
3.2.3 哀辞声律与悲情表达的互构路径
哀辞声律与悲情表达的互构路径,本质上就是文本内在情感张力通过一定的语音形式得以表现出来,声律要素的动态组合又加强了情感体验的过程。声律不但是语言的装饰,也是情感的载体。从六朝不同时期的经典个案入手可以发现,声律节奏、声韵选字和悲情叙事内容之间存在着深层次的契合关系。在情感爆发的高潮部分,作者会大量使用促声、入声字或者开口度大的韵脚,配合短促急迫的句式节奏,产生一种顿挫激越的听觉效果,来表现悲痛的抽噎和呼号;而在情感沉郁、如泣如诉的铺陈阶段,就会选择绵长的平声和宽韵,用舒缓延绵的语流来营造出哀婉悠长的氛围。声律的动态变化不是机械的排列,而是在悲情叙事的起伏中灵活地发展,有效地加强了悲情的感染力。相反,悲情表达的内在需求又反过来促使声律规则具有了灵活性,在不违背基本格律的基础上,可以打破常规来适应极致的情感宣泄。正是这样一种“情动声发、声以情变”的双向互构,把六朝哀辞特有的声律情感运转机制完整地提炼出来,使文学形式和情感内涵达到了高度统一。
第四章 结论
因此六朝哀辞是具有抒情性和仪式感的一种特殊文体,它的文类边界划定和声律机制的建立,表现出了六朝文学自觉的发展。从文类边界来说,哀辞的对象只限于“夭折”,而不同于祭文或哀策是针对成年逝者的;从体制上来说,它形成了以四言韵语为主、兼有骚体和散文的杂糅形式,这样的体制特点使它在悼亡文学谱系中占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就声律机制来说,六朝哀辞受到当时声律论和佛经转读的影响,开始有意识地使用平仄交替、韵脚密度的变化来控制哀情。通过对于字声长短、高低的细致调节,使作品达到声律节奏和情感波动的一致性,把抽象的悲恸具体化成可以被感知的听觉形式。声律技巧不但可以加强哀辞的艺术感染力,而且可以规范哀辞的创作范式。厘清这一边界和机制,在整理古籍的时候可以正确地区分出文体,也可以给当代的创作提供可以借鉴的声律技术途径,保证作品情感的表达和形式的美感达到高度的统一,从而保持该文体特有的审美价值和文化功能。
参考文献
\[1\]吴云, 陈恬. 先唐哀辞的文类属性辨析与边界层级建构[J]. 文学遗产, 2021, 42(3): 68-78.
\[2\]刘跃进, 张采逸. 永明至梁陈哀辞的声律调适与形式化进程[J]. 文学评论, 2023, 39(2): 167-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