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言
《易传》是先秦儒道思想融合的集大成者，它既是对《周易》古经最早的系统阐释，又是建构中国传统哲学话语体系的基础。在诸多的诠释路径当中，体用论视域给予我们一种非常具有实践智慧的解易方式。所谓体用论，简单地说就是研究事物的本体本质和外在表现、功能作用之间辩证关系的哲学范畴。体是内在的、根本的、不变的本性或者原理，用是外在的、派生的、随缘变化的功用或者现象。在《易传》研究中加入体用视角，目的在于发现象数符号体系背后的义理内核以及它的推演变化规律，这是认识《易传》哲学深层结构的重要途径，也是把《易传》理论应用于实践的基本操作准则。
从基本定义上看，《易传》里的象数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或者迷信符号，而是一个严密的模拟系统。“象”是对天地万物的模拟和象征，八卦分别代表天、地、雷、风等自然现象，“数”是推动这些意象变化运筹的内在数理逻辑和节律。在体用论的视野里，象数的“体”是指它所包含的阴阳变易之道，也就是宇宙万物生成演化的总规律；象数的“用”则是指通过蓍策推演、卦爻变化来预测吉凶、指导行为的实践功能。这一核心原理要求我们在研究的时候，不能把象和数割裂开来，也不能把形式和内容对立起来，而应该把它们看作一个有机的生命体，通过现象（用）来洞察本质（体），通过本质（体）来驾驭现象（用）。
就实际操作和应用而言，此视角认为要走一条由用证体、体用不二之路。首先，研习《易传》文本时要从具体的卦象（用）入手，逐步剥离表象，抽象出其中所包含的德性和义理（体）。通过对乾卦六爻变化的分析来体会刚健中正的君子之德。其次，在把象数理论应用到现实生活决策中时，要按照“体”的稳定性原则来考察“用”的多样性变化，保证决策不偏离正道。该种操作路径把理论认识同实践修行结合起来，使《易传》从被束之高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成为解决实际问题的思想工具。
因此，从体用论的角度来阐发《易传》象数，有重大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1]。它既理清了中国古典哲学里形而上与形而下相结合的特殊逻辑，又给现代人赋予了把抽象的哲学思维变成具体实践能力的一种标准化范式。掌握体用贯通的方法，可以更准确地把握《易传》的精髓，在复杂的社会实践中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和行动力，对提高个人的哲学素养和实践智慧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第二章 体用论视域下《易传》象数的义理内核与体系建构
2.1 体用论与《易传》象数的理论互摄基础
中国传统体用论是哲学史上一对非常有解释力的范畴，它的主要含义就是探究事物的本质本体和外在功能、表现形式之间的辩证统一关系。体一般指根本的、内在的依据或者本体，用则是从本体中衍生出来的具体的作用或者显现。该理论体系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在历代思想的发展过程中不断得到完善，形成了即体即用、体用不二的思维方式。将这一视域带入到《易传》象数研究当中，首先要追溯到二者产生之初的语境。从《易传》自身文本记述来说，“观物取象”和“得数定象”不但是象数构建的操作规则，而且包含着深刻的本体论思考。观物是对天地万物客观规律的认识和把握，这是体的层面；取象是把这种规律用符号化的方式表现出来，这就是用的层面。因此象数的产生过程本身就是体用相含、体用相含的过程，内在逻辑的自洽性说明体用论和象数体系不是后人强行拼凑起来的，而是有内在的互摄契机。
对《易传》中道与器的论述进行分析，可以给体用论和象数的结合提供有力的文本依据和逻辑支持。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一经典的划分把宇宙实存分成了两个部分。在《易传》的象数体系里，这个划分正好对应着体用关系的结构，即隐藏在卦爻象数背后的阴阳变易法则，也就是那个看不见的规律和本质，被看作是“道”或者“体”，而可见的卦画、爻位以及具体的推演变化，即具体的形态和载体，被看作是“器”或者“用”。道器不二，体用不二，象数不但是形而下的符号工具，也是形而上之道的直接体现。因此，用体用论来剖析《易传》象数就成为必然的、合理的选择。从此视角出发，我们就不会把对象数仅仅看作是占卜的工具，而会从本体和功能显化的高度来重新认识象数体系的义理内核，发现它在建构宇宙图式、解释人文秩序方面所具有的独特价值。该理论基础的夯实，为之后象数在体用论视角下具体展开和应用打下了根本的遵循。
2.2 以“体”立极：《易传》象数的本体维度阐释
在体用论的理论框架里，探究《易传》象数体系的第一要务是确定它的“体”，也就是从本体论的高度来阐释象数是宇宙万物的终极根据。所谓“体”，在《易传》的语境中并不是指具体的物质实体，而是指天地万物产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形上本原以及它的内在运演法则。《易传》象数之“体”是整个易学大厦的基础，它规定了万物存在的根本性质和变化规律，是秩序和规律的来源。该维度的确定，意在表明一个基本的认识，即象数符号不是简单的记事符号或者狭隘的占卜工具，它包含着天地化生、万物运行的最高真理。
具体来说，以“体”立极就是对太极、阴阳、乾坤这些主要象数元素进行本体化的解释。《系辞上》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里的“太极”就是象数体系中最高的本体，是万物未判之前的混元状态，包含着无限的生机和可能。它既是逻辑上的开端，又是价值上最终的依靠。由太极生发出的阴阳两仪，再由此推演出的八卦、六十四卦，就形成了象数本体的具体表现。在此体系当中，乾坤两卦有着特别的本体地位，《系辞下》言“乾，阳物也；坤，阴物也”，乾坤不是单纯地代表天和地的自然现象，而是指宇宙间两种最根本的对立统一力量，即健与顺。这两种力量互相影响、互相消长，就形成了宇宙万物的存在方式和运动节律。圣人用这些符号把无形无相的本体法则具体化，使人们可以通过可见的“象”来认识不可见的“道”。
本体维度的阐释对纠正对象数的误读有重大的实践意义。后世易学的流变中，有些流派把象数降格为单纯的占验之术，过分重视吉凶祸福的预测，而忽略了它的形上依据。这样就使象数沦为术数的末流，丧失了它指导人生、体悟大道的根本意义。《说卦传》中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这说明圣人创制象数的目的，就是用幽深神妙的方式来赞助天地之化育。因此，在体用论的视野里，必须回到《易传》的文本中去，把象数看作是联系形上之道和形下之器的枢纽。只有确定了象数之“体”，才能明白它怎样确立起宇宙秩序的终极根据，进而给后来的“用”即象数的推演和应用赋予合法性和准确性的逻辑前提。这是创建严谨易学体系的需要，也是体会中国哲学本体智慧的重要途径。
2.3 以“用”开显：《易传》象数的工夫路径发微
承接上文对于《易传》象数本体维度的论述，如果只停留在静态的形而上本体上，而没有触及到《易》学的生命所在，那么这样的论述是不完整的。体必须通过用才能表现出来，象数符号体系不是封闭的逻辑结构，而是对现实生活开放的实践指南。在体用论的视角之下，象数之“用”实际上就是把形而上的天道规律转化成具体的工夫实践途径。该过程要主体在个体修身、社群治理、观象制器等各方面，对对象数符号有深刻的体认和操作，从而实现由理论认识向现实行为的转变。在这种实践逻辑里，象数不再只是占卜的工具，而成了规范行为、涵养德性的工夫标尺。
就具体的卦序排列和爻位升降来说，象数体系就形成了一套非常严密的行为指导规则。卦序不是随意排列的，它体现的是事物发生、发展、变化的内在时序和逻辑。《周易》上经从乾坤开始，象征天地定位、万物始生，下经从咸恒开始，隐喻夫妇伦理、人伦之始。这样的排列暗含着从自然宇宙到人文社会的秩序产生，引导士人从认知上把握事物发展的大背景。就微观操作而言，爻位的升降、得失以及当位与否，就给出具体的行为准则。每一爻在六爻结构中所处的位置，就表示事物发展的某个阶段以及态势，比如“初难知，上易知，二多誉，四多惧，三多凶，五多功”的定位法则，实际上就是对人生不同阶段处境及应对策略的准确总结。士人通过对爻位变化的研究，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进德修业，什么时候应该潜龙勿用，从而做出正确的选择。
《易传》中“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这句话，就是对象数工夫路径的具体说明。这里的“玩”不是戏谑，是反复研读、深刻体会的实践功夫。“居”时观象玩辞，即通过静态的符号、文本分析来内化义理，确立正确的价值观念，这是“穷理致知”的修身过程；“动”时观变玩占，即将内化的义理运用到动态的现实情境中去，通过观察卦象的变化来预测趋势、调整行为，这是“笃行”的实践体现。工夫论认为知行合一，士人在动静之间要保持警惕，用象数为媒介来不断修正自己的行为，使之与天道相契合。
观象制器是象数之用在社会实践上的集中表现。古人通过对卦象物理属性的联想和引申，发明了结网、耒耜、舟楫等器物，解决了民生问题。这说明象数的作用不单是心性修养，而且是经世致用的技术创造和社群治理。它告诉我们，工夫实践不能只停留在书斋里或者内心的冥想中，而应该面向广阔的现实世界，解决实际问题。综上所述，还原《易传》象数的“用”，就是纠正把它窄化为占卜吉凶的片面认识，确立它作为修身、齐家、治平的全方位工夫指引体系，彰显它在中国哲学实践理性中独有的价值。
2.4 体用不二：《易传》象数的知行闭环建构
体用不二是《易传》象数体系得以成立的逻辑基础，它从根本上否定了把象数割裂成形而上的本体存在和形而下的操作工具的二元对立观点。在此视角之下，象数既是宇宙本体存在的显现方式，又是指导实践活动的根本法则，两者在逻辑上和实践中互相表里、圆融统一。构建象数的知行闭环，实质上就是打通“由象数明本体、借践用显本体、以本体统践用”这条完整的链条，使认知主体经由对象数符号的推演和体认，从而对外在规律加以掌握，并且实现内在心性的提升，最终达成理论认识和实践行动的完全一致。
闭环构建的实现途径是从对《易传》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一主要命题的深刻体会开始的。寂然不动指的是象数体系背后的易道本体，在没有被触动的时候，保持着绝对的静穆和完整，这是体的层面；感而遂通则是指在具体的实践情境中，通过阴阳爻象的变动和卦时的推演，本体之理可以随缘感应，指导具体的行为，这是用的层面。个体在践履这个闭环的时候，首先要通过研习象数模型，即通过理解八卦所代表的自然意象和六十四卦所模拟的时位变化，把抽象的形上之理具体化，从而“明本体”。该步骤需要学习者有很强的逻辑推理能力，能从静态的符号系统里发现动态的变化规律。
之后，就必须转而去做“借践用显本体”的工夫实践。当个人面对人生的选择或者困境的时候，并不是机械地套用占卜公式，而是把对象数义理的深刻认识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方案。以复杂的局面为例，人根据对卦象中“时”和“位”的判断，在适当的时候采取进退的行动，这就是把内在的易道本体在现实世界中表现出来的过程。只有在具体的行事当中，原本寂然不动的道理才会变得鲜活有力，实践成了检验和彰显真理的唯一标准。
最后达到的是以本体统践用的最高境界。此时主体的认知和行动已经没有明显的界限，对易道的理解已经内化为一种直觉式的行动自觉。个体的一言一行都合乎象数节律，不需要刻意去思考就能符合天道，真正达到了知行合一的境界。从理论认识到实践回归，再从实践反哺理论深化的循环往复，就是《易传》象数体系的主要特点。它证明了象数不但是解释世界的符号系统，而且是一套修身立命、经世致用的实践方法论，给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在变动不居的环境中安身立命的智慧指引。
第三章 结论
本文从体用论的角度出发，对《易传》里的象数体系做了系统的整理和详细的解释。通过分析可以得出象数不是简单的占卜符号，而是有严密的逻辑结构和深刻的哲学内涵的义理载体。在体用关系的框架里，“体”是易学的哲学本体和本质规律，“用”是它在现象界的表现和应用功能。《易传》中的“象”是联系形而上之道和形而下之器的中介，实际上起到了“体”的作用，它是对宇宙万物本质规律的模拟和图示；“数”则是通过爻位的奇偶变化和推演过程，具体地实现了阴阳消长的动态机制，体现了“用”的实践性和功能性。两者互相支撑，一起形成了一个体用不二、显微无间的易学解释系统。
就具体的操作路径和实现逻辑而言，本文提出了观象以求意、极数而知来的认知方式。该范式认为研习者在实际运用中首先要对“象”有整体的认识，即通过八卦和六十四爻的符号系统来形成对事物发展趋势的宏观认识。之后依靠“数”的推演逻辑把静态符号变成动态预测模型。这并不是机械地套用，而是在辩证思维的基础上进行的推理。分析卦象的时候，既要看它的既定结构形态（体），也要结合爻位的变动规律（用）来判断事物的发展吉凶悔吝。从静态结构到动态推演的转变，就是体用论在易学实践中所具有的价值，它给人们提供了一种由现象来把握本质、由逻辑来推导结果的思维工具。
因此，从体用论的角度来研究《易传》象数，在当今社会有重大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从理论上讲，它冲破了把象数和义理当作两种不同的东西割裂开来、对立起来的偏见，证明了二者在哲学本质上是一致的。这既还原了《易传》是哲学经典的本来面目，又给认识中国传统思维方式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样本。从实践应用的角度来说，它不是单纯地进行预测，而是教人为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世界里，怎样以确定“体”为根本原则，来应付“用”的千变万化。该种思维方式对提高个人决策能力、培养战略眼光、增强应对复杂局面的心理素质等各方面都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用体用论来阐释《易传》象数，既是对传统易学智慧的继承和发展，又是把它转化为现代人修身治国、经世致用实际能力的必由之路。
参考文献
\[1\]张庆熊, 刘龙. 从熊十力体用论看《易传》哲学的本体建构路径[J]. 中国哲学史, 2021, 156(2): 72-79.
\[2\]李申, 陈霞. 《易传》象数体系的义理逻辑与思想发微[J]. 周易研究, 2023, 182(4): 3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