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网络理论视角下中国城市青年“躺平”现象的代际流动机制研究

在最近这几年的时间里，中国城市青年群体当中逐渐出现了“躺平”这样一种现象，并且这种现象成为了社会关注的一个热点话题。“躺平”现象不只是年轻人自主做出的选择，实际上它反映出社会经济结构和个人行为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相互作用。从社会网络理论的视角去看，“躺平”是年轻人在面对社会资源分配不公平以及代际流动受阻状况时所采取的应对方式。

社会网络理论指出，个人的行为会受到周围社会关系网络的极大影响。年轻人选择“躺平”，经常和他们在这些社会关系当中获取社会资本、信息资源以及发展机会的能力存在关联。代际流动机制属于社会分层研究的重要部分，通过它能够看出社会地位在代际传递过程中的变化情况。当下城市里的年轻人面临着高房价的压力、就业竞争变得更加激烈以及职业发展遭遇瓶颈等诸多问题，这些问题使得代际流动的障碍更难以被打破，于是有些年轻人就以“躺平”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主流成功标准的疏远。

对“躺平”这一现象展开研究，能够帮助了解当下年轻人的行为逻辑，同时还能够为解决代际流动方面的难题提供理论层面的支持。深入地分析社会网络结构以及代际流动的路径，能够找出“躺平”现象背后存在的结构性原因，进而能够进一步寻找到促进社会公平以及个人发展的有效办法。这样的研究对于完善社会政策、优化资源分配有着切实的实际意义，而且还为社会学理论解释当下社会现象提供了全新的角度。

不同群体在代际流动机会上的差异，很大程度由能否有效获取社会网络资源决定。按照社会网络理论，个体掌握的社会网络资源在“存量”和“获取能力”这两方面有明显不同，这种不同最直接的体现是不同家庭背景的青年实际掌握的网络资源类型有显著区别。

优势阶层家庭通常有更密集且异质性更强的社会网络，其子女能从以亲属关系为主的强连接中获得支持，还能依靠家庭背景拓展弱关系网络，获取职业信息、推荐机会、行业准入资格等高质量工具性资源。普通工薪家庭青年的社会网络大多集中在同质性较强的强关系里，资源更多是情感支持类，工具性资源明显不够。资源获取能力的差距让代际流动机会的分化更严重了。

体制内岗位竞争时，优势阶层青年能通过社会关系得到内部信息、面试指导和推荐机会，普通青年却常受信息不对称和隐性门槛的阻碍。优质行业资源获取也有明显阶层差异，金融、科技等高回报行业的核心岗位大多通过内部推荐网络输送人员，逐渐形成圈层壁垒。像农民工二代，他们通过教育实现了初步向上流动，但到职业发展关键阶段，会因网络资源不够，很难突破行业瓶颈、获取核心职业资源。

社会网络资源差异导致流动机会分化，这其实是部分青年选择“躺平”的结构性背景。年轻人发现仅靠个人努力很难突破网络资源壁垒时，降低预期这种理性选择就成了应对这种结构性压力的一种适应方式。这表明社会网络资源分配不均不只是代际流动的结果，还成了影响流动机会的前置条件，切实影响着城市青年的职业选择和生活态度。

网络嵌入性是社会网络理论里的核心概念。这个概念能深入揭示个体行动和社会结构之间存在的互动联系，而这种联系为分析城市青年职业发展路径的代际固化现象提供了重要视角。嵌入性理论涉及两个方面，分别是关系嵌入和结构嵌入。关系嵌入关注的是个体之间直接联系的紧密程度以及情感基础，结构嵌入则聚焦于个体在社会网络之中的位置，还有个体能够获取的结构性资源。在职业发展的过程中，青年的职业选择和发展轨迹会受到所处社会网络的明显影响和塑造。

家庭网络是关系嵌入对青年职业路径产生影响的重要场景。常见的“子承父业”这类职业代际传递现象，本质上体现出强关系网络对个人选择权的潜在限制。父母所掌握的职业信息、人脉资源，甚至是价值观，会在日常频繁的交流过程中传递给子女，慢慢地就会让子女形成无形的职业路径依赖。例如公务员家庭或者经商家庭的青年，通常能够比其他青年更早接触到所在领域的核心信息和得到相关机会，在职业起点以及上升空间方面自然更具有优势。由血缘和亲情维系的这种关系嵌入，使得底层家庭的青年哪怕能力与其他家庭青年相当，也很难打破信息不对称造成的障碍，进而很难进入高流动率行业，由此导致不同家庭出身的青年在职业起点上产生差距。

职场和社区网络的结构嵌入性会让职业发展路径的代际固化趋势变得更严重。青年进入某个行业或者社会圈层以后，会逐渐受到这个网络结构的限制。高端行业内部常常会形成一个封闭的资源循环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信息、机会和信任只会在特定圈层中流动，最终形成无形的资源壁垒。底层青年就算进入了这些行业，可能会因为缺少关键的结构洞位置，从而接触不到核心资源，职业流动大多只是水平移动而无法向上发展。相反，嵌入高价值网络的青年，能够通过弱关系连接获取可以跨越圈层的稀缺资源，从而实现职业的快速跃升。网络结构存在的这种排他性，会使得不同阶层青年的职业轨迹逐渐出现分化，最终形成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随着网络嵌入性所引发的代际固化现象变得越来越明显，青年由于突破现有职业发展路径的可能性不断降低，会出现像“躺平”这样的消极应对方式。面对家庭网络预先设定好的发展轨道和职场网络已经固化的上升瓶颈，有些青年在多次尝试但都失败之后，就会降低自己的职业期望，用不合作、不进取的态度去应对外部压力。这种“躺平”不仅仅只是个人的一种选择，实际上更是在网络结构压力之下青年做出的理性反应，是青年在缺少有效的上升通道时，为了维护自身价值而采取的一种防御策略。这表明，当社会网络不能为青年提供公平的发展机会时，个体原本具有的主观能动性会被结构性制约慢慢消解，最终使得社会阶层的代际延续现象变得更加严重。

在传统代际流动里，关系动员一直是个体获取职业资源和社会资本的关键策略，起着重要作用。关系动员的意思是行动者通过人情往来、互惠交换等办法，激活并利用社会网络中的关系资源，以此实现向上流动的目的。这一策略的核心逻辑是依靠嵌入社会结构中的强关系和弱关系网络，将潜在的社会资本转变为实际的竞争优势。

但社会结构发生变化，市场竞争愈发激烈，关系动员的成本收益结构有了明显改变，使得城市青年流动策略出现转变。

从成本方面来说，关系动员的经济成本和心理成本都大幅上升。经济成本体现在人情礼金不断提高，社交应酬的花费也越来越多，这让收入增长变缓的城市青年负担沉重。心理成本源于过度人情化交往造成的情感消耗和角色冲突，年轻人要在维护关系和保持自我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而关系动员的收益却明显降低。社会网络内部出现内卷现象，优质资源逐渐被稀释，单个关系节点能提供的差异化优势变小；并且网络密度过高使得信息冗余增多，弱关系原本在传递新信息和机会方面的作用也渐渐减弱。

当关系动员的成本和收益持续不平衡时，城市青年的行为策略从传统的“主动动员式流动”变为“躺平式非流动”。这种转变并非完全是被动消极的，而是经过理性思考后的策略调整。实际上，有些年轻人主动减少高成本的人情社交活动，去打造小规模、高信任的个体化社交圈子。例如有的年轻职场人减少参加没有意义的饭局酒局，把更多时间投入到兴趣社群或者线上虚拟社区中，在更让人舒适的关系里获得情感支持和身份认同。这种转变的背后是社会网络结构整体发生了变化，强关系因为过度竞争出现内卷，弱关系因为信息过载失去作用，传统的网络动员方式就不再有吸引力。年轻人缩小社交范围、降低流动预期，其实是在重新建立适应新环境的风险规避机制，这种看似“躺平”的选择，本质上是面对结构性困境时的一种自我保护策略。

这项研究基于社会网络理论，对中国城市青年“躺平”现象背后的代际流动机制进行了系统考察，最终得出了几个关键结论。“躺平”不只是一种社会心态，还是一种行为策略，其本质是青年个体在结构性压力以及网络资源的双重限制下所做出的理性选择。研究表明，代际流动的路径并非完全由个体能力或者家庭背景单独决定，社会网络关系会对代际流动路径产生重要影响。青年融入不同的网络节点能够获得信息、情感和物质方面的支持，而这些资源会直接或者间接地影响他们的流动机会和流动意愿。

代际流动机制的关键在于网络资本能否实现有效转化。要是青年所在的网络结构同质性高且封闭性强，那么他们的流动路径就容易受到限制，也就更有可能维持现状或者选择低风险的“躺平”策略。与之不同的是，异质性强的网络能够提供更多元的流动渠道，更容易激发青年向上的社会流动。这一机制的实际运作可以分成三个阶段，分别是网络识别、资源获取和能力转化。青年首先要识别并且连接有潜在价值的网络节点，然后通过互动交换获取关键资源，最后把这些网络资源转化成个人竞争力或者社会资本。

从实际应用的角度来说，这项研究指出优化青年发展支持体系是非常有必要的。政策制定者需要下大力气搭建开放包容的社会网络平台，打破阶层之间的壁垒，推动不同群体之间进行互动。举例来讲，可以借助社区组织、职业协会等中介机构，为青年创造拓展网络的机会，提升他们获取优质资源的能力。与此同时企业和社会组织可以设计有针对性的网络赋能项目，帮助青年提高网络识别和资源转化的效率，从而减少因为网络隔离而引发的“躺平”倾向。这项研究不单单加深了对于“躺平”现象的社会学认识，而且为促进青年代际流动提供了实践层面的指导，既具有理论价值，又具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