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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言意之辨”到“意境生成”:中国古典文论中语言与意义的张力及其审美转化

作者:佚名 时间:2026-01-15

本文探讨中国古典文论中“言意之辨”与“意境生成”的核心命题,梳理从先秦“言不尽意”到唐代“意境”建构的理论脉络,分析语言与意义的张力及审美转化。通过“立象尽意”“虚实相生”“境生象外”三环节,揭示意象作为超越语言局限的审美策略,以及“境”的引入构建时空审美场域的过程。情景交融为意境生成核心机制,实现语言与意义的动态转化,对当代文学创作与批评具有指导意义,深化中国古典美学精神理解并提供语言困境解决方案。

第一章引言

中国古典文论体系里有两个核心命题,分别是“言意之辨”和“意境生成”。这两个命题一起展现了语言和意义之间存在的复杂矛盾,以及这种矛盾朝着审美境界转化的过程。这两个命题不只是和文学表达技巧问题有关,还深入到中国传统文化对艺术本质的深层理解。

从先秦诸子就开始探讨言意关系,之后魏晋玄学系统阐释了“言不尽意”,到唐代诗论成熟建构了“意境”范畴,这条理论脉络一直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即有限的文字要如何承载无限的精神世界。语言是意义的载体,然而语言本身存在局限性,意义又具有丰富性,二者之间一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并非简单的缺陷,反而成为了审美转化的动力来源。创作者跳出文字的表层逻辑,运用意象组合、虚实相生的手法,就能够突破语言的限制,让作品拥有超越字面的审美价值。

具体来说,这个转化过程存在三个关键环节。第一个环节是“立象尽意”,也就是用具体可感的物象来代替抽象概念的直接表述;第二个环节是“虚实相生”,即在文本里留下意义空白,以此激发读者的想象参与其中;最后一个环节是“境生象外”,也就是让作品在有限的文字之外衍生出无穷的审美意蕴。

这一理论对当代文学创作和批评有着重要指导作用。在创作时,它能够帮助作者不把目光局限于文字技巧,而是去关注整体审美境界的营造;在批评时,它提供了评价作品艺术成就的重要标准,也就是看作品是否完成了从“言”到“意”再到“境”的审美升华。深入研究“言意之辨”和“意境生成”这两个命题,不仅能够加深对中国古典美学精神的理解,还能够为解决当代文学创作中经常出现的语言困境提供理论参考,所以它的学术价值和实践意义值得被重视。

第二章从“言不尽意”到“立象尽意”:语言困境与象征突破

2.1“言意之辨”的哲学根源与文论展开

图1 "言意之辨"的哲学根源与文论展开

“言意之辨”是中国古典思想当中的一个重要命题,它的哲学源头能够追溯到先秦时代。道家对这个问题思考得特别深入,老子说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最根本的“道”超出了语言的范畴,任何话语都没办法把它的本质完全说清楚。庄子把这种思考进一步发展到“得意忘言”的程度,他打了个比方,说语言就如同捕鱼的筌、捉兔的蹄,仅仅是获取意义的工具,一旦领会了内在的真正含义,就可以把言辞放下。

儒家虽然更加看重语言的实际作用,不过孔子也发现了语言存在局限,他提出“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这其实是承认了文字和言语在传达复杂想法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到魏晋玄学时期,王弼在《周易略例·明象》中对言、象、意三者的关系进行了系统分析,提出“言者所以明象,象者所以存意”这样的层级结构,明确了语言指向象征、象征最终承载意义的思路,为“言意之辨”构建起了更加细致的理论框架。

表1 “言意之辨”的哲学根源与文论展开对应关系
哲学流派核心观点文论延伸代表人物/文献
道家道不可言,言不尽意强调言外之意,追求含蓄蕴藉老子《道德经》、庄子《庄子·天道》
儒家立言载道,言以尽意文以明道,重视语言的教化功能孔子《论语》、荀子《正名》
玄学言意之辨(得意忘言)以象尽意,意象论的萌芽王弼《周易略例·明象》、欧阳建《言尽意论》
佛教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禅意与诗境的融合,追求言外之韵慧能《坛经》、严羽《沧浪诗话》

这种哲学思考迅速对文学理论领域产生了影响,转变成对文学创作规律的探究。它在文论中展开的起点,可以从《周易》“观象系辞”的思维方式中找到,也就是通过观察具体的物象来创造言辞,这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以象表意的初步形态。《毛诗序》指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说的是情感外化为语言的创作过程,然而“形于言”是否顺畅、语言能否准确传达情感,成了“言意之辨”在文学领域里的核心矛盾。魏晋时期,个体意识得以觉醒,文学走向自觉,这个矛盾变得更加突出。陆机在《文赋》里感慨“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这表明原本哲学层面的抽象讨论,已经演变成文学家在创作时会遇到的实际难题。创作者能够明显感觉到,心里的构思和客观事物很难达到完全一致,写出来的文本也没有办法完全承载自己原本的意图。所以“言意之辨”在文论中的展开,不只是确认语言存在局限这么简单,更关键的是它成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创作难题,直接促使后世文论跳出语言工具性的束缚,转向内在审美建构的探索,为“意象”“意境”理论的出现奠定了根本性的问题基础。

2.2“意象”作为超越语言局限的审美策略

图2 “意象”作为超越语言局限的审美策略

遇到“言不尽意”的语言难题,中国古典文论找到以“意象”为核心的审美办法,进而成功突破语言表达的限制。意象是极为重要的审美桥梁,其本质是主观的情感思绪与客观的事物形象自然结合在一起。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说“窥意象而运斤”,这一表述揭示了意象产生的内在过程,即创作者先在心里孕育出具体的“意”,这“意”就是情感思绪和思想观念,然后借助“象”,也就是那些能看到且能感知的事物形象,将“意”具体地呈现出来。而且这种结合并非表面的比喻,而是“意”和“象”深入交融,使得事物形象成为情感意蕴的具体承载者。

意象之所以能突破语言限制,是因为它具有不固定的审美扩展能力。语言符号存在直接指向的不足,很难完全表达出复杂细腻的情感以及深刻的道理。但意象能够通过具体的事物形象承载抽象的情感意蕴,从而开拓出全新的表达空间。就像古诗里的“梅”和“月”,“梅”不只是植物学意义上的梅花,还被赋予了坚韧高洁、傲雪凌霜的美好品格;“月”也不只是天上的星体,更成为思乡怀人、思考宇宙的象征。这些事物形象和它们所承载的意义并没有固定的对应关系,其内涵会在不同情境里不断产生新的内容,并且变得更加丰富,以含蓄的方式弥补了语言直接表达的欠缺之处。

表2 意象作为超越语言局限的审美策略对比
审美策略核心特征语言局限突破方式典型文论依据审美效果
意象生成以象载意、意与象合通过具象符号(物象、事象)间接传达抽象情志《周易·系辞》“立象以尽意”、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窥意象而运斤”实现言外之意的无限延展,使读者在具象感知中体悟深层意蕴
直抒胸臆直接诉诸情感词汇、逻辑表述依赖语言的概念化、线性化表达《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情感表达直接但易陷入概念化窠臼,难以传达微妙、复杂的情志
比兴寄托以彼物比此物、托物起兴借具体物象的关联性暗示抽象意义《周礼·春官》“六诗”说、钟嵘《诗品》“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通过物象的隐喻性关联突破语言的直接性,使意义呈现含蓄委婉

在历代文论当中,有许多例子能够说明意象所起到的作用。钟嵘在《诗品》里对古代诗歌进行评价时,特别看重意象的挑选和塑造。他觉得像“清晨登陇首,羌笛何怨”这类名句,是运用“陇首”“羌笛”等特定的意象,成功营造出了苍凉悲壮的审美氛围。这充分表明,意象不只是用来表达单一的想法,更能够激发读者的审美想象,使读者一同参与到意义的构建过程中。所以,意象调和并且升华了“言”和“意”之间的矛盾,成为从语言媒介通向整体“意境”的关键桥梁。意象把抽象的思考过程转变为能够感知的审美体验,为中国古典文学独特的艺术魅力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三章结论

3.1“境”的引入:时空维度与审美场域的构建

图3 意境生成:时空审美场域的构建流程

在中国古典文论发展进程里,“境”的提出是个关键节点。这代表研究视角从单一意象分析,变成了整体审美场域的建构。在传统“言意之辨”的讨论框架中,语言和意义之间存在矛盾,不过靠“意象”的桥梁作用,这个矛盾有了初步的调和。“境”概念出现后,这种矛盾转化的空间变得更大了。

回顾一下文论的发展脉络就能发现,“境”这个范畴的早期样子能在王昌龄《诗格》的“三境”说中找得到源头。王昌龄提出的“物境”“情境”“意境”这三种类型,实际上已经体现出对于审美场域多维度特性进行的主动思考。皎然在《诗式》里谈到的“取境”理论,则把“境”的地位提升到了诗歌创作的核心方法这个层面,特别着重强调创作者要积极主动去营造完整统一的审美空间。

“意象”更关注的是物象与意义之间的联系,而“境”更看重在时间流动以及空间延展当中动态形成的审美场域。这个审美场域依靠时间的流动和空间的延伸,把原本孤立的物象纳入有深度的意义网络之中。读者在这样的审美场域里,不只是被动地接收意义,还成了参与构建的主体。随着时空视角不断发生变化,读者的审美体验也会持续地丰富起来。

表3 中国古典文论中“境”的时空维度与审美场域构建要素对比
文论范畴核心时空维度审美场域特征代表性文论家/著作语言与意义的张力表现
言意之辨单一时空(语言符号/意义本体)二元对立的认知场域王弼《周易略例》言不尽意、得意忘言的符号局限性
意境生成融合时空(物理时空/心理时空)虚实相生的审美场域王昌龄《诗格》、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境生象外、意在言外的意义超越性
境界说生命时空(个体体验/宇宙时空)物我两忘的存在场域王国维《人间词话》以境界为上、自然流露的意义本真性

这种转变使得意义不再仅仅依靠语言或者意象直接承载,而是在时空场域里进行扩散并生成,语言和意义的矛盾也因此在审美方面得到化解。具体到创作实践的时候,构建“境”需要作者发挥时空想象,使得文字符号跳出线性的限制,进而形成有立体感的审美结构。这个过程既对语言的局限进行了突破,也让意义的可能性得到拓展,最终在“意境生成”这个层面实现语言与意义的深度融合。

3.2情景交融:意义在虚实相生中的审美转化

图4 情景交融:意义在虚实相生中的审美转化

情景交融是中国古典文论里意境生成的核心机制,其本质是实有的景和虚灵的情达到辩证统一。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一切景语皆情语”,此观点深刻揭示出“境”在构建场域时虚实相生的审美原理。景不只是自然中的具体事物,景经过主体情感浸染后成为审美的存在;情也不是空洞的情绪抒发,而是依托具体物象展现出生命体验。景与情相互渗透最终形成超越物理时空的心理场域。

要实现这种审美转化,创作者得精准挑选意象来搭建“境”的基础框架。像马致远《天净沙·秋思》里“枯藤老树昏鸦”等物象并列出现,不仅描绘出萧瑟秋景,更由于语言凝练,使游子漂泊愁绪自然融入其中。语言不再只是被动传递信息的工具,更成为激活意象群、产生审美张力的媒介。“小桥流水人家”的温暖与“古道西风瘦马”的苍凉形成对比时,原本静止的物象就转变成情感流动的载体,从而实现了“言不尽意”的突破。

表4 情景交融中虚实相生的审美转化维度与典型表现
审美维度虚的层面(意/情)实的层面(境/景)转化机制古典文论例证
情感投射主体情志、哲思寄托客观物象、场景细节以情染景,情注于物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情以物迁,辞以情发”
意象留白言外之意、象外之旨具体意象、画面片段以虚涵实,引发生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时空交融心理时间、主观空间物理时间、客观空间以意统境,时空叠合王夫之《姜斋诗话》:“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
物我同一主体生命意识客体自然属性以情化物,物我两忘王国维《人间词话》:“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这种转化逻辑还表现在,语言搭建的“境”为意义提供具体依托,情感让物象超出原本物理属性。诗中的夕阳、断肠等意象,既是实际景物一部分,又是主观情感投射对象。这种相互促进的关系使得抽象愁绪变成能感知的审美体验。语言从单纯表达工具升级为生成意境的媒介,意义从抽象概念转变为审美场域里的体验性存在。这恰好体现出中国古典文论中语言与意义张力的审美转化本质,也就是语言和意义之间存在一种动态的变化,从最初的简单表达和抽象概念,通过情景交融等方式,最终实现了具有审美价值和体验性的转变,这种转变是一个不断发展和深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景、情、语言、意义相互影响、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了中国古典文论中独特的审美体系。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