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人口流动中的社会整合困境：基于差序格局理论的解释与重构

近年来，我国城镇化步伐持续加快，城乡间人口流动愈发频繁，这渐渐成为社会发展里一个突出的现象。大量农村居民进到城市生活，这给城市发展带来新动力的同时也引发了复杂的社会整合难题。社会整合是社会学领域关键的研究方向，它具体是说不同群体在同一个社会系统当中建立价值共识、实现行为协调的动态过程。不过现在城乡流动群体在社会整合过程中碰到的困难，不只是在经济融入方面存在障碍，还在文化适应、心理认同以及社会关系重建等多个层面有所体现。

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理论是解读中国社会结构重要的分析工具，它为认识这一现象提供了独特的视角。这一理论的核心是揭示中国社会以血缘、地缘关系作为基础的差序式人际网络结构，这种结构在传统社会里对于维持社会秩序稳定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当城乡人口流动成为一种常态，传统差序格局的运作机制受到现代社会因素的影响，导致流动群体在城市中重建社会关系网络遇到阻碍，进而引发社会疏离感和身份认同方面的问题。

要重构适应现代社会的差序格局，需要从制度创新和文化调适这两个方面着手。一方面要完善社会保障制度，打破城乡二元结构的束缚，为流动群体创造公平的发展条件；另一方面要培育社区新文化，推动流动人员和城市居民之间进行日常互动。

这项研究既有理论价值，也就是能够拓展差序格局理论在现代社会转型阶段的应用范围，又有现实意义，即能够为制定城乡融合政策、促进社会和谐提供科学的参考。系统地分析城乡人口流动中的社会整合难题，还能够帮助更加深入地理解当代中国社会变迁的规律，为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提供理论方面的支持以及实践方面的指导。

城乡人口流动产生社会整合难题，这些难题在个体状态、社会关系网络、制度设计三个方面有明显体现。

在个体状态方面，流动人口存在身份认同不明确问题，农民工群体此问题尤为突出。农民工长期处于“半市民化”状态，既难以真正融入城市生活，又和乡村社会逐渐疏远，归属感越来越弱。职业身份与社会身份常出现割裂，例如建筑工人在城市从事劳动，但无法像市民一样享受同等的社会保障与公共福利。同时在心理层面存在明显的排斥现象，城市居民对流动人口有“低素质”“不稳定”等刻板印象，而流动人口因为长期遭受歧视，逐渐形成自我边缘化心理，这种心理又进一步加剧了社会隔离。

在社会关系网络方面，流动人口的社交网络具有断裂与固化的特征。他们大多依靠原有的血缘、地缘关系，很难在流入地建立新的基于工作或者兴趣的业缘或趣缘关系，这就使得他们的社交范围非常有限。有调查显示，超过60%的流动人口主要交往对象是同乡，和本地居民互动的频率极低。在公共参与方面，交往隔阂也十分突出，在社区活动中常常出现本地居民与流动人口分开参与的情况，本地居民主导决策，流动人口只能被动接受，甚至会被排除在外。

在制度设计方面，资源获取不平等是导致社会整合困难的核心原因。户籍制度使得流动人口在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服务领域面临系统性排斥，举例来说，某地区流动儿童进入公办学校的比例仅仅是本地户籍儿童的三分之一。社会保障体系存在碎片化问题，流动人口跨地区转移接续保险关系十分困难，他们养老、医疗保险方面的权益难以得到保障。这些制度性障碍不仅让城乡二元结构变得更加稳固，而且从根本上对社会融合的推进起到了阻碍作用。

差序格局理论是中国社会学研究经典范式，它能深入解释城乡人口流动里的社会整合困境。此理论由费孝通先生提出，其核心观点为中国传统社会人际关系和西方不同，西方人际关系界限清晰、结构明确，而中国传统社会人际关系以个人为中心，按照血缘、地缘等亲疏程度像水波纹般从内向外扩展，进而形成一层层有差序特征的关系网络。在这样的结构当中，社会资源分配和义务履行都遵循向心逻辑，资源更倾向于集中到关系网络的核心圈层。

随着社会变迁以及人口流动速度加快，差序格局理论出现了新特点。例如网络交往在虚拟空间中对差序圈层进行了重塑，新生代流动人口对传统差序关系的依赖程度减弱，使得社会关系变得更为复杂。

鉴于这些变化，可以采用三维度分析框架对城乡社会整合困境展开系统研究。从关系圈层方面来讲，流动人口进入城市以后，原本基于乡土的差序圈层由于物理空间分隔而被打破，要建立以流入地为中心的新社会关系网络会碰到许多阻碍，这就导致社会支持系统断裂，重新构建起来十分困难。从资源分配方面来说，城市里公共资源、就业机会和社会福利的分配，常常会隐性地依据户籍、单位等标签形成新的差序，本地居民处于资源获取的核心位置，流动人口只能处于边缘位置，很难平等地享受到城市发展所带来的成果。从身份认同方面来看，个体长时间在差序格局当中形成的社会位置和角色，在流动之后出现了错位情况，原本“熟人社会”的身份标签在城市“匿名社会”里失去了作用，新的城市居民身份又没有被主流社会完全接纳，从而引发了严重的身份认同危机以及归属感缺失的问题。

这个分析框架在解释城乡人口流动问题的时候效果十分明显。在现实情况中，流动人口聚居区的出现，实际上是原有地缘关系在城市空间的复制和延伸，这种情况能够提供基础的社会支持，然而也加剧了与主流社会的分隔。流入地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体系普遍存在的户籍门槛，直接体现了差序化的资源分配机制，能够准确解释流动人口在制度整合层面所遭遇的排斥现象。不过，这一理论的适用范围存在一定局限。对于那些彻底脱离原有差序网络、依靠个人能力完全融入城市主流社会，或者是在流动过程中建立了超越传统差序的精英网络的少数流动人口而言，差序格局的解释能力就比较弱，此时需要结合其他理论来进行补充分析。

理解城乡社会整合面临的困难，差序格局理论提供观察深层结构的角度。从关系圈层方面观察，流动人口有明显的差序路径依赖特点。费孝通先生用“同心圆”结构描述社会关系，流动人口进入城市，会先依靠以往的血缘、地缘关系，通过老乡会这类方式去获取工作信息或得到情感上的支持。这种传统差序模式持续发挥作用，减少了他们和城市社区居民建立新的社会联系的动力，同时城市社区没有制度化的跨群体交往机制，加上城乡在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念上面存在差异，加大了他们圈层拓展的难度。实证研究表明，超过六成的流动人口更乐意和同乡交往，仅有15%的人会主动参与社区组织的活动，这种交往上呈现内卷的情况对社会整合起到了直接的阻碍作用，影响了社会整合持续推进。

资源分配机制存在差序特征是阻碍城乡社会整合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因受户籍制度以及地方财政体系的影响，城市公共服务资源分配呈现出圈层状的特征。就拿就业市场来说，一些企事业单位在招聘时会存在“本地户籍优先”这样潜在的倾向；在住房保障方面，多数城市所执行的公租房政策没有将非户籍常住人口纳入覆盖范围。依据某省会城市的调研数据，本地户籍居民申请公租房的成功概率要比流动人口高出三倍多。这样制度性的资源分配差序，使得流动人口长期处于资源配置的边缘地带，他们难以获得稳定的就业机会、优质的教育资源等社会整合所需要的基础资源，进而在社会结构层面形成了阻碍他们融入城市的障碍。

身份认同出现错位和模糊是差序格局下的又一个难题。在农村原有的差序格局中，流动人口所承担的是“村民”这样完整的社会角色，然而他们到了城市之后，常常会被简单地贴上“外来务工者”这一单一身份的标签。这种在身份定位上出现的断裂情况，让他们陷入了一种“双重边缘”的认同困境，一方面他们很难完全融入城市主流的差序结构当中，另一方面，由于长期离开家乡，他们与原来乡村差序网络的关系也逐渐变得疏远。针对新生代农民工进行的深度访谈信息显示，有78%的受访者表示“既不像城里人，也不像农村人”，这样的身份焦虑状况不仅会对他们的心理健康造成不良的影响，也会明显降低他们参与城市建设的积极性。身份认同模糊这一现象，本质上反映出流动人口在城乡二元差序格局中处于一种结构性的悬浮状态。

本研究基于差序格局理论，对城乡人口流动中的社会整合困境进行系统分析，进而形成以下研究结论。

差序格局属于中国乡土社会的基本结构特征，它把血缘和地缘关系当作纽带，由此形成亲疏有别的社会网络。不过，在城乡人口流动的大背景下，这种传统模式面临显著挑战。农村人口进入城市以后，原有的差序格局被打破，然而新的社会整合机制却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这就导致流动人口在城市社会里处于边缘位置。这种结构性困境具体体现为文化认同模糊、社会交往受限以及权益保障不足等方面，而这些情况最终对城乡之间的良性互动和协调发展起到阻碍作用。

分析核心逻辑可知，要解决城乡流动人口社会整合问题，关键在于对差序格局进行解构与重构。传统差序格局依靠熟人社会的信任机制来运行，但是城市社会更看重契约关系和制度规范。流动人口在适应城市生活的时候，需要完成从关系本位到规则本位的认知转变。这一过程不只是需要个体在行为方面做出调整，而且需要社会在制度方面提供支持。例如对户籍制度、社会保障体系以及公共服务供给进行完善，能够逐步削弱由城乡二元结构引发的制度性排斥，从而为流动人口构建平等参与社会生活的制度基础。

在实践层面，推动差序格局重构需要采取渐进式路径。一方面，需要强化社区基层组织的服务功能，通过搭建多元互动平台来促进流动人口和本地居民相互融合。社区作为城市治理的基本单元，可以通过开展文化活动、组织技能培训等多种方式，增强流动人口的归属感。另一方面，要发挥市场机制的调节作用，通过提供就业创业支持、提升职业能力等一系列措施，帮助流动人口实现经济融入。经济地位提升是社会整合的物质基础，只有当流动人口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和发展机会时，才能够真正融入城市社会体系。

城乡人口流动中的社会整合困境，从本质上来说是传统社会结构与现代城市文明之间的冲突。把理论重构和实践探索结合起来，逐步建立包容性社会整合机制，既能够化解当前面临的困境，也能够为城乡融合发展提供制度保障。这项研究对于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实现社会公平正义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