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人口传文学与语言研究

王兰凤（1973-），女，汉族，吉林九台人，红河学院，讲师，硕士，研究方向：中文，民族文化和传统文化。

许敏（1965-），女，哈尼族，云南元阳人，红河学院历史系教授，研究方向：民族文化。

今天的莽人，主要分布在越南、老挝和中国云南金平县境内。中国云南金平县境内的“莽人”，在历史上是一个鲜为人知的族群，于2009年被正式归到“布朗族”。2011年，国务民委确定人口较少民族是指全国总人口在30万人以下的28个民族，包括布朗族。1因此，莽人隶属我国人口较少的民族“布朗族”。莽人自称为“莽”，意为 “山民”“聪明”。汉代史籍中记载的孟高棉语的族称“百濮”“苞满”“濮曼”“蒲蛮”“闽濮”“朴子蛮”“蒲人”“蒲满（莽）人”，即指莽人。2（p45-46）

一、莽人口传文学

由于莽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主要以口传方式记载和传承民族文化。

（一）莽人民歌

莽人的民歌包括丰收歌、过年歌、情歌、结婚歌、祝酒歌、丧葬歌和儿歌等。

莽人的丰收歌表达了莽人辛勤劳动后的快乐和收获，“旱谷抽穗建谷仓，谷仓建好收谷子，谷子堆满仓，年末粮食出不完，剩余粮食酿酒喝。”2（P178）

莽人的过年歌是在莽人传统节日“沙吉恩节”上演唱的。节日里，村里的客人们带着酒聚集到请吃年猪的主人家过年，男女分席就餐，边吃喝边唱过年歌，客人主人都要唱，客人先唱，“旧的一年里，你家辛勤劳动，获得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辞旧迎新的第一天，你家杀猪待村人，我代大家感谢你家。在你的一年，我们都向你家学习，好好劳动，争取来年获得丰收。”2（P170-174）

莽人用祝酒歌来庆祝节日、丰收和欢迎客人的到来，“粮食丰收养猪鸡，猪鸡吃粮身肥壮；杀猪宰鸡来过年，全村来少来吃肉，好粮酝酿出好酒，好酒摆在篾桌上，全村老少来喝酒；小骇吃饱在外玩，大人喝酒坐席边，长辈唱歌小辈听。”2（P178）

莽人用情歌表达爱慕之情，相会歌记载，“男：阿妹――呀！我是个穷汉，岩洞当房住，书皮当衣穿。女：阿哥――哟，我也是穷女，你来到我家，莫说贫穷事，你看我家房，还不如岩洞。”2（P75）

莽人结婚歌是在婚宴上演唱的。婚宴在女婿从妻居三年后，岳父母同意男方带妻子回家时举行，婚礼进行一天一夜，长老们边喝酒边唱歌，歌手分别代表新郎、新娘岳父、岳母。大家用歌声表达对新郎新娘的赞美、对岳父岳母的感谢和对新婚夫妇祝福，“男：我妻不仅外表好，手巧心灵良心好，在家教我做家活，出外教我选林地。”“女：我的丈夫来家后，家里活计他来担，林里耕地他来选，砍地烧地他全做。”“岳父母：女婿来家满三年，家里活计他全担，外面农活他都做，好吃好穿给老人。……村里大人都夸奖，一家老小都念他。”2（P288-289）

莽人丧葬歌是在丧葬仪式上演唱的。埋葬死者后的第一天早晨天快亮时，在死者家后门口，由莽人的巫师“魔公”为亡灵举行领路仪式，魔公手持野姜枝，诵念领路词，引领亡灵按祖先迁徙的路线，回到祖先的繁衍地，与祖先团团，“嗯――丧者！你走的路线，如你不知道，祭司教你路，你的两只耳，好好注意听，如你听错了，会走错阴路，找不到祖灵。嗯――丧者！赶着你的畜，抱着你的禽，拿着你的物，离开此村里，前往雷公打牛地，到了雷公打牛地，继续往前走，走路莫回头……，到了莱州地，往南方向走，到了河内后，寻找祖宗灵……。”

莽人儿歌用来哄小孩子睡觉，2013年1月，项目组对金平莽人实地调查中采集到了莽人儿歌，“孩子，您妈妈捡谷子去了，要好好睡觉不要哭了。你爸爸他不在家出去撒网了，拿东西回家给你吃。”

（二）莽人创世诗

莽人创世诗主要由三组诗构成。

1、创世纪 《创世纪》，又名《天人下凡到人间》。

第一，反映了莽人对世界和生命本源等具有哲学意义的问题的探讨。“地上人烟哪里来？树木花挂果哪个栽？牛马猪鸡哪个养？山河水道哪个开？天上神仙王，葫芦装人从天降，草木禽畜本没有，红河、黑江祖先创。”2（P178-179）

第二，反映了对各民族关系和生活技能的认识。“没有吃穿怎么活？阿哼降下大‘刀垛’，刀垛里面东西多，纷纷扬扬往下落。各色货物样样有，吃穿样样不用愁。感谢阿哼把福降，人间各自有奔头”。“莽人老三跑得快，拣个大包很欢喜，里面包的是竹篾，莽人从此学编织”；“老四腿短跑不快，出门拣得一布袋”，袋中装的有棉花，“纺线织布是水傣”；汉族人“顸人”“老五去得晚，拣个小包也欢喜”，丝线、金银装里面，“从此纺穿绸缎”。“阿哼又造田和地，分给各人做活计，坝子山头各自认，高山河坝有人烟。”“莽人贪心只图大，山头老林尽归他，在惯山坡不嫌陡，高山老林安了家。”“‘奔人’老二不相争，半山选块‘烂田’种，半山腰上绕白云，白云深处哈尼村。”‘算母’老四图方便，认了河边泡水田，一条大河中间淌，傣家住在河两边”“轮到老五田分光，他有金银心不慌，南来北往做生意，一年四季走远方。”2（P181-184）

第三，反映了莽人说话声音重的原因。“人间原来不说话，打个手势‘唔哩哇’，阿哼又把语言分，轮到莽人没有啦。这时正好烧茅坡，火烧斑茅‘噼哩剥’，阿哼指着莽人道，去跟斑茅把话学。”2（P184）

2、转世诗

转世诗，反映了莽人对生命轮回的认识。

第一，生命是轮回的。讲了水中松鼠、树上鱼，变成河中鱼、树上松鼠的故事。

第二，人死后很难再转生为人。讲了死人转来，象蛇一样蜕皮，并用水反复洗，最后也没能活着转世回家的故事。2（P184-186）

3、智胜妖魔诗

山中禽兽为三兄弟报仇、战胜妖怪“变婆”的诗，反映了莽人用智慧战胜邪恶势力的思想，也反映了莽人视山中的动植物为朋友的观念。诗歌中“变婆”长相恐怖、作恶多端，狡诈凶狠，贪得无厌，连续吃了三兄弟的父亲、母亲，还想吃三兄弟，“弟兄三个没了娘，茫茫老林多凄凉，哭声震动禽和兽，大家都来问情况。”2（P188）“黄麂马鹿来安慰，劝他弟兄莫流泪。大家喊声‘去报仇’！深山老林群声沸。”“老虎豹子打头阵”“树上飞来饿老鹰，路上邀来花长虫，还有竹牵和木耳，蚊子南瓜也随行。”2（P189）最后，林中动植物齐心协力，一起用智慧战胜了变婆，“竹签刺死老变婆，人间从此无妖魔，太平盛世久久长，高山河坝享安乐。”2（P190）

（三）莽人谚语

莽人谚语是莽人伦理道德、处世经验、生产生活经验的总结。“一马不配两鞍子，一脚不踏两船。马屎皮面光，绣花枕头一包糠。蛇无头不行，鸟无翅而不飞。砍地时间在白天，狩猎时间在早晚。编织看人编，吃喝看饭菜。选地看土质，耕种看节气。好菜先给长老吃，好衣先给小者穿。小孩不听长辈言，总有一天要吃亏。跑山弯路不算远，跑山直路不算近。好柴堆在外，好话讲人听。”2（P190-191）

（四）莽人传说故事

莽人传说故事包括说话发音重的传说，忌食麂子肉的传说，鱼和松鼠的传说，莽人与傣族分家的传说，阿黑吴与佐俄的传说等。2（P191-194）《创世纪》和《洪水滔天》是关于“先人足迹”的两部神话传说。《创世纪》内容见上文。《洪水滔天》讲述的是，洪水过后，仅存的兄妹为了繁衍后代，接受了神仙的旨意而结婚，妻子生出了大皮蛋，夫妻二人按梦中神仙的吩咐，把皮蛋剁成碎末，分别撒在坝子和山上。这些碎末就成了世间的人。2（P36-41）

二、莽语

莽人是没有文字的族群，莽语作为民族文化的载体，属于南亚语系高棉语族的一种独立的语支――莽语支。3莽语在语音上有主要音节和次要音节。4（P20）莽语的词有三种音节形式：次要音节加上主要音节构成一个词，或由一个主要音节单独构成一个词，或由两个主要音节构成一个词。4（P30）莽语的词汇受越南语和汉语的影响，有以下特点：第一，有一大批词语跟南亚语系高棉族语言有明显的同源关系，多为核心词语和基本词语，表明莽人词汇的核心以南亚语系为主。第二，莽语部分核心词语和基本词语同越南的芒语也有部分对应关系，说明这些词语多数为原始南亚语遗留的共同词。第三，莽语中的借词主要为汉语借词，也有些傣语借词。第四、据统计，莽语与我国境内高棉族有对应关系的词语要比与京语有对应关系的词语数量多。莽语与佤语、德昂语、京语等南亚语有许多有对应关系的词语，同时，他们与汉藏语系的汉语、侗台语的一些词语有对应关系。4（P42）在意义上，莽语有些词表示的概念相对较窄，没有像汉语那样表示统称的类概念。4（P43）随着社会发展和生活环境的变化，莽语的词义也在发生变化。莽语中绝大多数语素为单音节语素，以构词语素为主，很少有构形语素。4（P47）现代莽语中，没有前加音形式，有的以复辅音形式出现，有的以音节形式出现。4（P48）莽语的词语一般没有词性标志，没有明显的形态变化，有名词、动词、形容词、数词、量词、代词、副词、介词、连词、助词、语气词、象声词等12类词。4（P71）莽语同汉语的句法结构基本相同。4（P93）

三、莽人口传文学及语言保护的必要性

口传文学和语言保护有依据可循。我国于2004年8月批准并入《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根据该公约第二条第二项，要保护口头传统和表现形式，包括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媒介的语言。2000年通过并实施的《云南省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保护条例》第一章第二条规定，需要保护民族民间传统文化，包括各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具有代表性的民族民间文学、诗歌、戏剧、曲艺、音乐、舞蹈、绘画、雕塑等，具有学术、史料、艺术价值的手稿、经卷、典籍、文献、谱牒、碑碣、楹联以及口传文化，民族民间传统文化传承人及其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艺等。2011年我国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第一章第二条规定，需要保护的传统文化表现形式，包括传统口头文学以及作为其载体的语言。

莽人的口传文学和语言迫切需要保护。我国莽人是由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的族群。20世纪50年代以前，在中越边境海拔850到2000多米的高山林海，过着采集狩猎、游居游耕的原始生活。2（p4）在国家支持下，2008年4月云南省红河州全面启动金平莽人综合扶贫项目，使莽人物质生活条件和精神面貌都有了很大改善。5莽人生存环境和生产生活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面对强势文化对单一文化的冲击，莽人的语言等非物质文化遗产逐渐失去了生存的基础和条件，莽人历史上保留的丰富的口传文化等多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存在退化甚至消失的危险。当前，迫切地需要对莽人的口传文学和语言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保护，以维护文化的多样性和可持续发展。

四、结语

莽人属于我国人口较少民族布朗族的一个群体。莽人口传文学内容丰富，包括民歌、创世诗、谚语和传说故事。莽人民歌包括丰收歌、过年歌、情歌、结婚歌、祝酒歌、丧葬歌和儿歌等。莽人创世诗主要有三个，即创世纪，转世诗和智胜妖魔诗。莽人谚语是莽人伦理道德、处世经验、生产生活经验的总结。莽人传说故事包括说话发音重的传说，忌食麂子肉的传说，鱼和松鼠的传说，莽人与傣族分家的传说，阿黑吴与佐俄的传说等。莽人没有文字，莽人的语言是莽语，属于南亚语系高棉语族的一种独立的语支――莽语支。莽人口传文学和语言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面对强势文化的冲击，迫切需要保护。